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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关于暗网与理想、多数人与少数人、清醒与痛苦的对话
冷冰冰的、黑漆漆的……
然而就如一个奇迹那般，在这冰冷和漆黑中，我竟分明听到从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不仅仅是一个声音，而是许多声音，不仅仅是许多声音，而是由许多声音所组成的旋律。这段旋律似乎是伴随着什么歌声而响起，不过歌声太过模糊了，我听不清楚。尽管如此，我感到这段旋律非常优美而哀伤，似乎有一丝悲剧的色彩在里面，因为悲剧大多总是美丽的，却诉说着人类命运的曲折和梦想的破灭。
然而，我依然感到寒冷，依然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我努力去睁开眼睛，可是令我惊讶的是，我几乎感受不到我的眼睛了，根本不知道如何去撑开我厚重的眼皮，仿佛我是根本不存在似的。
“这是哪里？”奇怪的是，我也感受不到我嘴巴的张合，却能够吐出这些质问的话来，我所记得的唯一的事情不过是我那可爱而又可怖的宇航姐姐不知用什么东西砸晕了我。但是……
但是我怎么又会倒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呢？这里……难道我已经死了吗？因此漆黑一片，却传来优美的旋律，是在指引我去往天堂或者地狱吗？
我感到浑身战栗。不，我仅仅只是有战栗的感觉罢了，我连我的身躯都无法感知。
“这究竟是哪里？”我依然在不停发问。而让我更感到害怕的是，那段旋律逐渐离我近了，虽然它听起来优美异常，但是在这种古怪的时刻闪现出这种声音，还是令我惊恐万分。我百思不解。
“你是……你是某个人吗？”我感到眼前突然亮了一些，仿佛能看到什么东西似的，我看到有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逐渐靠近我。
“哦，你来了。”他这么道，这显然是男人的声音。
“你是谁？”
“我不是谁，但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重塑你的感知以及你能感知到的我。”
“什么意思？”我根本不理解他的话。
不过顷刻间就仿佛是一层雾气从我眼前散开般，我立即就能感受到我的眼睛了，并且也可看清我面前的景物以及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拉蒂默先生！
我当然还记得他的样子，当初的他就如曾经的我那般忧郁。我当然记得他的脸，记得他曾说过的一些关于节目的议论，但……但为什么他居然在这种地方和我相遇呢？难道他也是死了吗？所以才能在黄泉路上与我为伴吗？但是……
我眯起眼来，仔细看到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根东西，上面被开了许多孔子，而拉蒂默正在通过吹去让这根东西发出这段优美而哀伤的旋律。对了，这东西……这显然是我曾在暗网上面看过的东西，那叫作长笛！难道拉蒂默也会演奏前卫音乐吗？我感到匪夷所思，因为当时他在除此访问我的时候，似乎对于我在做什么、想做什么都毫无兴趣，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忧伤情绪中。
“拉蒂默先生，”我不敢相信我的所见，但毫无疑问这个人和拉蒂默长得一模一样，并且说话声音也毫无二致，“是你吗？”
“呵呵，很多人都这样叫我，但显然名字似乎只是一个代号罢了。”
我不想扯这么多玄乎的东西：“拉蒂默先生，您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吗？”
“这里？”
“这里看起来……我知道我刚才昏过去了，那个疯女人用不知什么东西砸晕了我，但我……我想我不可能瞬间移动到这里，或许是我死了吧。”
“你真的这么想吗？”
“不然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你是说我也死了吗？这样才能和你遇到。”
“我不知道，”显然这个拉蒂默并不同意我的看法，“但是……您为何会出现呢？还有，我不知道您也会演奏这些乐器。”
“什么乐器？”
“长笛呀！”我感到惊讶，“那也是我制作的乐器之一，但是我不常演奏，因为难度比较大。拉蒂默先生，您是从哪里搞到它的呢？难道你是从宇航姐姐那里？”
——莫非这不过又是周宇航的阴谋诡计？这个诡异万分的场景不过是她和拉蒂默一起制作的布景，而刻意安排拉蒂默出现，不过是要让我配合演出一场真人秀，来提高公司的接入率罢了！
“呵呵，如果是那样的话，您一定不会配合吧？”拉蒂默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这样回答道，“但请您放心，我和周宇航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真是奇怪！为什么他竟然能看透我的心思呢？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呀。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因为不是我们今天谈话的主题。”他显然似乎能读取我的心灵，“杜达先生，我对您的理想可是很感兴趣呢。”
“什么？”我想不到他会提到这一点，但正是这个理想让我最近满身伤痕，“您也……哦是了，您也登陆过暗网，对吗？”
“暗网呀！”他略显神秘的道，“当然，当然，不过我对那些信息的兴趣并不是很大，我在意的只是你们大家对于它的态度。”
“你知道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我一直感到非常奇怪，因为仿佛只有少数人才登陆过暗网，而平衡局却对它三缄其口。
“请你千万不要说出去这个真相，”他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不然的话，恐怕您的小命也不保了。”
“那你就别告诉我好了。”
“不，这样的话我们的对话就终止了，而且我也不能够有太多的时间和你对话。”
“为什么？”
“因为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太久，而且我想要去对话的人实在太多了。”
“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请你告诉我关于暗网的事情，如果你知道的话，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当然，因为既没有人相信你，而且说出去也对你没有好处。”他放下了长笛，用严肃的口吻道，“不论你相不相信，事实就是：并不是你们其中的幸运儿偶然登录了暗网，而是暗网主动地找到了你们。”
“什么？你是说……”
“是某个势力庞大的组织在用暗网筛选人才。”
“是平衡局吗？”
“怎么可能，他们试图打压暗网。”
“那么是？”
“当然是卡斯塔里。”
“呀！”我这才略有些明白过来，“但是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要让暗网在这些人面前出现？”
“这涉及一个根本的社会发展问题：你知道阿多斯先生吧？他一直在研究所谓的大遗忘。”
“我知道，研究那些被我们遗忘的知识和信息。”
“是的，但这些知识和信息对大多数人而言是无用的。”
“什么意思？”
“知道这些惊人的、能促使社会进步、或者高级审美意义上的信息，对大多数人‘幸福’的生活是没有帮助的。他们不过是要吃饱穿暖，能繁衍后代，能快乐地在这个世界上走动而已，不是吗？”
“我……”
“我承认您在剧场里的布道很有意思，但那是对少数有能力、有天赋的人来说的。对大多数人而言……我的意思是，这个社会的进步实际上是由万分之一的人所推动的，仅此而已。”
“大多数人都是……”
“您想的没错，大多数人不过是寄生虫而已，是整个种族、或者说人类基因和谜因想要得到延续的必然躯壳而已，是一种活体工具。”
“我想你说的有点道理。”
“这些道理也蕴藏在过去的信息里。“
“那么实际上，你的意思是说暗网是卡斯塔里开发的？”
“是的。”
“我听说要进入卡斯塔里必须提交具有突破性的论文。”
“没错，但那只是途径之一。正如戴小雯所经历的，现在的学校所教育大家的知识，或者说意识形态，完全并不鼓励大家去研究艰深晦涩的知识，虽然这些知识或许对人类社会的进步大有益处。因此卡斯塔里必须将这些知识送到合适的人的面前——通过暗网。”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说，并不是人们选择了暗网，而是暗网选择了人们。”
“确切地说，是暗网选择了少部分人，那些万分之一的人。”
“这么说来，我该感到高兴和幸运吗？因为我毕竟是被暗网选中的人。”
“或许吧，但实际上并不是所有登陆过，或者说被登陆过暗网的人都进入了卡斯塔里，这只是筛选的第一步罢了。真正的考核还在后面，如果被卡斯塔里认定并没有太多的天赋的话，这个人既不会进入卡斯塔里，也很难回到过去的生活里。”
“被平衡局抓走吗？”
“是的，某些精神强大的人会直接失踪，而其他人则会被心灵导师洗脑，成为和大多数人一样的普通人，这也不失为一种幸福吧。”
“为什么要制造这样一种筛选机制呢？将暗网公布出去不好吗？”
“哈哈，看来杜达先生一点儿也不了解社会心理学呢！”
“怎么说？”
“在这个社会上大部分人都是无知的奴隶，并且他们没有任何的天赋来实现自己假想中的理想。因此您的演讲是有其巨大的副作用的，你也看到结果了：实际上曼蒂虽然对心理学感兴趣，但是她并没有那样明察秋毫的天赋，也都不过现实生活的压力，她只有当家庭主妇一条路可走；纳逊尔先生也没有写作的天赋，他交给白日梦剧组的小说被斥责为穷极无聊，我认为这是个公允的评价，虽然他的确比一般人更加突出一点儿，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露西女士参加了人类运动社，但就身体素质而言，和一般人差不多，并没有绝对的天赋，而且你也看到了，她在与机器人的比拼中失去了信心；阿多斯先生一心钻研暗网，想要重新发掘被遗忘的知识，但那只是一种幼稚的好奇心罢了，如果真的这样做，恐怕会真的造成社会上的某些‘恐怖袭击’呢！”
“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人既没有天赋，但也对自己的生活不太满意，正如您在布道中所说的，每个人都似乎想要冲破现实，去实现自己实际上无法达到的目标。我说了，只有万分之一的人才能兑现天赋、为人类和这个社会的进步做出重大的贡献，而大多数人不过是瞎起劲罢了。”
“因此唤醒这些大多数人，果然会造成社会的混乱吗？”
“看来你明白了我的意思。曾有个作家写过这样的寓言：说大家都生活在一个铁笼子里，但大家都不为所知，依然活得很幸福、虽然很空虚。但有一天，有一个人——就像你一样，对大家说出了生活的真相，让大家去冲破这个铁笼子。可惜的很，大多数人只不过是会更加痛苦罢了，因为如果不知道真相的话就不会想要去看看铁笼子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我知道了，大多数人并没有这个能力冲破铁笼子，但是我唤醒了他们，让他们生活在渴望和无能为力之间。”
“正是如此。因此卡斯塔里通过暗网筛选的机制很好地解决了这个矛盾。他们首先挑选出万分之一的可能有天赋的人，并且将暗网呈现在他们面前。”
“根据他们不同的天赋吗？”
“当然，暗网会呈现出不同的知识和信息供他们研究，这也是为什么每个人眼中的暗网都不尽相同的原因。在杜达先生您眼睛里，暗网上有许多关于前卫音乐的信息，对卡斯塔里来说，高级的艺术也是不可以被荒废的一门学科，尽管在实用性上它可能不及其他科学更重要。”
“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是卡斯塔里暗中安排的。”
“甚至平衡局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卡斯塔里实在太过强大了，尽管它只聚集了这个世界上万分之一的天才，但是他们足以改变和控制这个世界了。而平衡局么……只是为了控制住其他的庸人罢了，但他们的工作实际上也是不可或缺的，因为要保证那些庸人都毫无察觉地困在铁笼子里睡觉。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千方百计要帮助阿多斯先生洗白的原因了，甚至不惜诬陷一个小姑娘。”
“拉蒂默先生，您赞同这种做法吗？”
“什么做法？”
“单方面地筛选人才，而不是让每个人都试试。”
“事实证明，这是最好的做法了。我的看法正与阿多斯的相反，我认为这样的大遗忘是好事，大多数人们现在成为无知的奴隶，而少部分人得以在象牙塔中实现自我价值。如果人们知道大遗忘，那么世界会更动荡。”
“但这是一种欺骗！”
“结果不错就行了。卡斯塔里虽然欺骗了大众，但也的确筛选出了足够的精英默默为人类的进步付出贡献。如果没有这个机制的话——甚至像您所煽动的那样，这个世界上的每个庸人都觉得自己的生活并不满足、世界上自己应该是个有所作为的天才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不知道该混乱成什么样子了。因此，不管是不是骗局，卡斯塔里在用暗网发掘人才、实验人才，这是这个社会得以正确、顺利进步的唯一可行办法。”
“但是……那些宝贵的信息和知识，不应该是全人类所共享的吗？
“哈哈，”他得意的笑了起来，这让我怀疑他可能也是卡斯塔里的一员，“请回顾您的演出吧。一开始您认为过于简单的摇篮曲，却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而之后您殚精竭力制作出来的各种前卫音乐，却受到了怎样的评价？观众都昏昏欲睡罢了，他们并不理解这其中有什么秘密和高雅之处，他们只配听那些计算机程序所鼓捣出来的噪音，您以为呢？”
“你是说这些知识应该让正确的人知晓吗？”
“当然，让全部人类都知晓，那反而是大蛮烦，让合适的人知道才对。更何况……”他边鼓掌边道，“从法律程序上来说，卡斯塔里早就精明地将暗网里所有的资料的版权都合法地买断了，期限是一百年的时间。”
“什么！”我感到不可思议！居然还有这样的招数！
“当然，买断版权的钱比起卡斯塔里所制造的社会价值来说，不值一提！甚至如果卡斯塔里愿意的话，他们可以买断知识版权直到世界末日，然而这对人类社会的发展来说是利大于弊的。”
“我无法相信……”
“你恐怕不了解过去所发生的事情。在不远的过去，曾有许多那些天才——本来可以成为万分之一的人才的人却因为受不了生活的折磨而无法成才，他们必须先保证生存，再兑现自己的天赋。但现在有了这个机制，卡斯塔里在通过智能程序比对每一个具有潜力的人，安排他们接触他们感兴趣的知识——通过暗网，一旦通过了某些测试，他们就会被征召到卡斯塔里。而他们如果不愿意，或者事实证明他们并不是卡斯塔里需要的人才，那么就会被平衡局很好地处理掉，要么忘记这一切、重新投入生活之中，要么就此消失。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社会精英选拔模式，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天才，您以为呢？”
“您真的认为这很好吗？”
“我？”拉蒂默却有些吃惊，似乎并不将自己当作这个世界上的一员似的，“我只是在研究这种方法，还远没有到下定论的时候，只是到目前为止，它还是个不多的方法。不过您的表现似乎打破了‘平衡’，并且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的表现？”
“是的，您在舞台上所说的那些略显狂妄的话，彻底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哦不，其实也不能说是改变，因为即便他们没有去追求自己的理想，或者说您口中适合他们的正确的剧本的话，他们的下场也不过是如今这样罢了：只是亿万个普通人中的一员，少了谁这个世界都不会改变。”
“是的，只是这个庞大的社会机器亿万个螺丝中的一个，少了哪一个都有后备可以补充上来。”
“您的比喻真的非常有意思。”
“您似乎像一个局外人一般在观察。”
“呵呵，”但拉蒂默不想谈论自己，“杜达先生，我给你的忠告是，不鼓励人们接触高端的思想、不鼓励人们去追求其实自己达不到的梦想，这对他们反而是善事，因为这样的话，他们活得反而没有痛苦。这也是我在观察了许许多多的人之后，所得出的结论。我想在这几十年间，无论是平衡局、埃洛伊、莫洛克还是卡斯塔里，这世界上的四个主宰之间，它们达成了可怕的、巨大的秘密协议，这才令这个世界完美地运转起来，让人类社会走向更和谐发展的道路。”
“秘密协议？它们之间商量的吗？”
“或许它们彼此之间都不清楚对方在干什么，这只是在社会的浪潮所推动之下，它们必然会达成的平衡。”
“您说的话非常玄妙，这似乎并不符合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
“我一开始以为你不过是个直播者而已，和宇航姐姐一样。”
“哦对了，宇航姐姐。我知道你们发生了巨大的冲突。”
“我认为她不过在利用我而已，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但她说的并没有错。“
“没有错？”想不到这个陌生人却站在背叛我的周宇航一边。
“这些年来，她或许是出于爱你，也或许是出于一种相互依靠，而支持你，帮助你在实现自己的理想，直到你在白日梦剧场的广阔舞台上演奏着前卫音乐——哦对了，过一会儿有个人想要见你。”
“见我？”
“恩。但为什么在你达成理想之后，你却还想要更多呢？实际上你已经失败了，因为如果以接入率作为考量的话，赞同你的表演和艺术的人并不多。那么你为什么不能为她考虑考虑呢？她兢兢业业地为你付出着一切，不论是情感还是金钱，甚至是自己的肉体，而现在她有一个机会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你为什么要感到生气呢？”
“理想？呵呵，不过是当一个愚蠢的娱乐节目的导演罢了。”
“理想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之前说了，卡斯塔里是个很开放的地方，它们并不对实用性不强的艺术说不，甚至在它们那里，有一些专门演奏前卫音乐的家伙，而这个人就是其中之一！”他指了指后方，在一片朦胧中，我看到有一个胖乎乎的家伙朝我走来“我并不理解您口中的那些理论，但他无疑很懂行。”拉蒂默指着那个人道，“因为他就是编写暗网上那些相关资料的人。”
“什么？”我讶异地冲那个人叫道，“您是……写了那些信息的人？”
“正是在下，不过……”他朝我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看似并不想说出这里的真相，因此我只能说我自己是熊猫哥哥的拷贝吧。”
“熊猫哥哥？”我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恩，那是我的笔名。在卡斯塔里想要采用这个筛选精英的计划之前——我是说那四个机构开始接管世界之前——我曾用这个笔名在网络发布关于前卫摇滚艺术有关的一切信息。”
“原来如此，”我这才记起，在暗网上那些资料，其最后的书名正是“熊猫哥哥”，“您是作者，也是信息的扩散者。”
“但我同意拉蒂默先生的看法，与全人类分享这些高级的信息是不妥的事情，要么引起矛盾，要么引起混乱。我们必须指定分享的特定人选，并且考察他，也就是考察你。”
“考察我？”我再次感到无比惊讶，以及一种受宠若惊，“考察我什么？”
“虽然我只是拷贝，不过拉蒂默先生说必须让我这样做，不然的话您恐怕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出格的事情？”
“是的，您已经不满于自己的艺术创作不受重视了，而接下去您可能会做出更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来让人对你引起注意。但那对于社会的进步是不好的，结果要不然是被平衡局抓进去，要不然就是……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您得到了卡斯塔里的认可，可以和许多的前卫摇滚艺术家们在一起工作和创作。不过在那之前，为了避免您过于冲动，拉蒂默先生将我这个筛选体系的主考官拷贝了过来，并且给予您一个自我展现的机会。我当然看了您的演出，那很不错，不过那时您构思许久的作品，因此不能代表你即兴的水平。”
“即兴？”
“当然，对于这种艺术形式来说，即兴才是它的真谛。如果一个无法做到即兴发挥的艺术家，我们卡斯塔里当然是不需要的。”
“也就意味着他不是万分之一，不过是大多数人吗？”
“当然，与其痛苦地当无法冲破铁笼子的人，还不如幸福地当一头猪呢！您说是不是啊，拉蒂默先生。”
拉蒂默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存在理想，区别不过在于它是妄想，还是真的能够实现的。虽然这不是正式的考核——如果您真的没有天赋的话，恐怕卡斯塔里也不会真的理睬你，无论你闹出什么样的动静来。熊猫哥哥说了，这是给你的一个机会，您必须尊重几件到来的结果：究竟是安分守己地当大多数人，还是坚持自己的理想，成为卡斯塔里精英里的一员，尽管那里很可能暗无天日。”
他刚说完，我的身边就突然浮现出了许多乐器，他们都是我所熟悉的乐器，有键盘、吉他、鼓、合成器、长笛、贝司、萨克斯、小提琴等……但是它们又和我自己所制作的大不一样，因为它们显然更加精致，它们并不是单单用木头做的，而是用更精致的、精确的材料。
“这是它们的本来面目。”熊猫哥哥解释道。
“但我……我无法相信，以为……”
“相信什么？”
“相信我依然在现实里。”
“您可以选择一件去演奏，而其他的乐器会自动演奏以来配合你。”拉蒂默看来并不想解释我的疑惑，催促我展开即兴的演奏，这同样也是对我的考核，“我认为吉他比较合适你。”
“当然。”我拿起了那把吉他，它的手感是如此真实，每一根线都紧绷着，似乎在等待我的双手让它奏响美妙而悠长的音符。
“但我需要提醒你的是，”熊猫哥哥道，他的表情严肃，似乎并不太看好我，“前卫摇滚之不同于那些机器人程序音乐的关键就在于，它是有自己思想的，通过声音来表达罢了，你明白吗？”
“当然明白。”
“那么请开始吧。”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演奏。不过后来我才想明白拉蒂默——不论这个拉蒂默是谁，也不论他究竟为何有这样制造虚拟世界的本事——只不过是因为同情我才这样做的。他不仅让我看到了那些信息的书写者和传承者，还让我真的有了一次格外满足的演奏体验。不然的话，在现实中的我，是既无法得到卡斯塔里的召唤，也不过只是在给大家添麻烦而已，在给宇航姐姐难堪而已，在给这个不堪重负的世界以一个渺小的烦恼而已。
因为在听完我的演奏之后，那个所谓的拷贝的熊猫哥哥就离开了、消失不见了、就仿佛从未来过一样。
“怎么样？”我知道自己根本不用问了，因为拉蒂默也已经露出了倦容。
“杜达先生，我对你和你们都很感兴趣。”
“因此？”
“因此诚如你所说的，我是在进行一番局外人似的考察。“
“顺便满足满足我的心愿，并且让我认识到自己的真实面目吗？”“看来你已经认识到了。”
“是的，我只不过是大多数人中的一员。”
“但我看你的情绪并不激动。”
“一个人失望到极点的时候，或许表情看起来和轻松时差不多。”
“有道理。那么看来你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
“很好，那么我也差不多要离开了。”
“等等，”我试图抓住他，因为我还想要留在这个迷茫的天地中，想要继续演奏着什么，但那些乐器已经抛弃了我、消失不见了，“你一开始所哼的旋律是什么？它真好听，你能再哼一遍吗？”
“当然，而且它有着属于自己的歌词。”
“歌词？”
接着我听到了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妙也最心酸的一曲。
拉蒂默先生边唱边如雾一般消散在远方：
“一些人生来就是撼动世界的，
“去实现他们的梦想。
“但我们大多数人只能梦到，
“梦到我们想要的事物。
“看着梦想死去，
“远比从未知道它要悲伤。
“丧钟为你而鸣，
“为你，曾可以看见世界的盲人而鸣。
“丧钟为你而鸣。”
在失去意识又逐渐重新获得意识的过程中，我听到宇航姐姐的叫声就如一声声的丧钟那般轰鸣着：“杜达！杜达！你醒醒，杜达！我不是故意的！杜达！杜达！我是宇航姐姐啊……”
然而就如一个奇迹那般，在这冰冷和漆黑中，我竟分明听到从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不仅仅是一个声音，而是许多声音，不仅仅是许多声音，而是由许多声音所组成的旋律。这段旋律似乎是伴随着什么歌声而响起，不过歌声太过模糊了，我听不清楚。尽管如此，我感到这段旋律非常优美而哀伤，似乎有一丝悲剧的色彩在里面，因为悲剧大多总是美丽的，却诉说着人类命运的曲折和梦想的破灭。
然而，我依然感到寒冷，依然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我努力去睁开眼睛，可是令我惊讶的是，我几乎感受不到我的眼睛了，根本不知道如何去撑开我厚重的眼皮，仿佛我是根本不存在似的。
“这是哪里？”奇怪的是，我也感受不到我嘴巴的张合，却能够吐出这些质问的话来，我所记得的唯一的事情不过是我那可爱而又可怖的宇航姐姐不知用什么东西砸晕了我。但是……
但是我怎么又会倒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呢？这里……难道我已经死了吗？因此漆黑一片，却传来优美的旋律，是在指引我去往天堂或者地狱吗？
我感到浑身战栗。不，我仅仅只是有战栗的感觉罢了，我连我的身躯都无法感知。
“这究竟是哪里？”我依然在不停发问。而让我更感到害怕的是，那段旋律逐渐离我近了，虽然它听起来优美异常，但是在这种古怪的时刻闪现出这种声音，还是令我惊恐万分。我百思不解。
“你是……你是某个人吗？”我感到眼前突然亮了一些，仿佛能看到什么东西似的，我看到有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逐渐靠近我。
“哦，你来了。”他这么道，这显然是男人的声音。
“你是谁？”
“我不是谁，但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重塑你的感知以及你能感知到的我。”
“什么意思？”我根本不理解他的话。
不过顷刻间就仿佛是一层雾气从我眼前散开般，我立即就能感受到我的眼睛了，并且也可看清我面前的景物以及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拉蒂默先生！
我当然还记得他的样子，当初的他就如曾经的我那般忧郁。我当然记得他的脸，记得他曾说过的一些关于节目的议论，但……但为什么他居然在这种地方和我相遇呢？难道他也是死了吗？所以才能在黄泉路上与我为伴吗？但是……
我眯起眼来，仔细看到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根东西，上面被开了许多孔子，而拉蒂默正在通过吹去让这根东西发出这段优美而哀伤的旋律。对了，这东西……这显然是我曾在暗网上面看过的东西，那叫作长笛！难道拉蒂默也会演奏前卫音乐吗？我感到匪夷所思，因为当时他在除此访问我的时候，似乎对于我在做什么、想做什么都毫无兴趣，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忧伤情绪中。
“拉蒂默先生，”我不敢相信我的所见，但毫无疑问这个人和拉蒂默长得一模一样，并且说话声音也毫无二致，“是你吗？”
“呵呵，很多人都这样叫我，但显然名字似乎只是一个代号罢了。”
我不想扯这么多玄乎的东西：“拉蒂默先生，您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吗？”
“这里？”
“这里看起来……我知道我刚才昏过去了，那个疯女人用不知什么东西砸晕了我，但我……我想我不可能瞬间移动到这里，或许是我死了吧。”
“你真的这么想吗？”
“不然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你是说我也死了吗？这样才能和你遇到。”
“我不知道，”显然这个拉蒂默并不同意我的看法，“但是……您为何会出现呢？还有，我不知道您也会演奏这些乐器。”
“什么乐器？”
“长笛呀！”我感到惊讶，“那也是我制作的乐器之一，但是我不常演奏，因为难度比较大。拉蒂默先生，您是从哪里搞到它的呢？难道你是从宇航姐姐那里？”
——莫非这不过又是周宇航的阴谋诡计？这个诡异万分的场景不过是她和拉蒂默一起制作的布景，而刻意安排拉蒂默出现，不过是要让我配合演出一场真人秀，来提高公司的接入率罢了！
“呵呵，如果是那样的话，您一定不会配合吧？”拉蒂默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这样回答道，“但请您放心，我和周宇航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真是奇怪！为什么他竟然能看透我的心思呢？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呀。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因为不是我们今天谈话的主题。”他显然似乎能读取我的心灵，“杜达先生，我对您的理想可是很感兴趣呢。”
“什么？”我想不到他会提到这一点，但正是这个理想让我最近满身伤痕，“您也……哦是了，您也登陆过暗网，对吗？”
“暗网呀！”他略显神秘的道，“当然，当然，不过我对那些信息的兴趣并不是很大，我在意的只是你们大家对于它的态度。”
“你知道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我一直感到非常奇怪，因为仿佛只有少数人才登陆过暗网，而平衡局却对它三缄其口。
“请你千万不要说出去这个真相，”他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不然的话，恐怕您的小命也不保了。”
“那你就别告诉我好了。”
“不，这样的话我们的对话就终止了，而且我也不能够有太多的时间和你对话。”
“为什么？”
“因为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太久，而且我想要去对话的人实在太多了。”
“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请你告诉我关于暗网的事情，如果你知道的话，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当然，因为既没有人相信你，而且说出去也对你没有好处。”他放下了长笛，用严肃的口吻道，“不论你相不相信，事实就是：并不是你们其中的幸运儿偶然登录了暗网，而是暗网主动地找到了你们。”
“什么？你是说……”
“是某个势力庞大的组织在用暗网筛选人才。”
“是平衡局吗？”
“怎么可能，他们试图打压暗网。”
“那么是？”
“当然是卡斯塔里。”
“呀！”我这才略有些明白过来，“但是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要让暗网在这些人面前出现？”
“这涉及一个根本的社会发展问题：你知道阿多斯先生吧？他一直在研究所谓的大遗忘。”
“我知道，研究那些被我们遗忘的知识和信息。”
“是的，但这些知识和信息对大多数人而言是无用的。”
“什么意思？”
“知道这些惊人的、能促使社会进步、或者高级审美意义上的信息，对大多数人‘幸福’的生活是没有帮助的。他们不过是要吃饱穿暖，能繁衍后代，能快乐地在这个世界上走动而已，不是吗？”
“我……”
“我承认您在剧场里的布道很有意思，但那是对少数有能力、有天赋的人来说的。对大多数人而言……我的意思是，这个社会的进步实际上是由万分之一的人所推动的，仅此而已。”
“大多数人都是……”
“您想的没错，大多数人不过是寄生虫而已，是整个种族、或者说人类基因和谜因想要得到延续的必然躯壳而已，是一种活体工具。”
“我想你说的有点道理。”
“这些道理也蕴藏在过去的信息里。“
“那么实际上，你的意思是说暗网是卡斯塔里开发的？”
“是的。”
“我听说要进入卡斯塔里必须提交具有突破性的论文。”
“没错，但那只是途径之一。正如戴小雯所经历的，现在的学校所教育大家的知识，或者说意识形态，完全并不鼓励大家去研究艰深晦涩的知识，虽然这些知识或许对人类社会的进步大有益处。因此卡斯塔里必须将这些知识送到合适的人的面前——通过暗网。”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说，并不是人们选择了暗网，而是暗网选择了人们。”
“确切地说，是暗网选择了少部分人，那些万分之一的人。”
“这么说来，我该感到高兴和幸运吗？因为我毕竟是被暗网选中的人。”
“或许吧，但实际上并不是所有登陆过，或者说被登陆过暗网的人都进入了卡斯塔里，这只是筛选的第一步罢了。真正的考核还在后面，如果被卡斯塔里认定并没有太多的天赋的话，这个人既不会进入卡斯塔里，也很难回到过去的生活里。”
“被平衡局抓走吗？”
“是的，某些精神强大的人会直接失踪，而其他人则会被心灵导师洗脑，成为和大多数人一样的普通人，这也不失为一种幸福吧。”
“为什么要制造这样一种筛选机制呢？将暗网公布出去不好吗？”
“哈哈，看来杜达先生一点儿也不了解社会心理学呢！”
“怎么说？”
“在这个社会上大部分人都是无知的奴隶，并且他们没有任何的天赋来实现自己假想中的理想。因此您的演讲是有其巨大的副作用的，你也看到结果了：实际上曼蒂虽然对心理学感兴趣，但是她并没有那样明察秋毫的天赋，也都不过现实生活的压力，她只有当家庭主妇一条路可走；纳逊尔先生也没有写作的天赋，他交给白日梦剧组的小说被斥责为穷极无聊，我认为这是个公允的评价，虽然他的确比一般人更加突出一点儿，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露西女士参加了人类运动社，但就身体素质而言，和一般人差不多，并没有绝对的天赋，而且你也看到了，她在与机器人的比拼中失去了信心；阿多斯先生一心钻研暗网，想要重新发掘被遗忘的知识，但那只是一种幼稚的好奇心罢了，如果真的这样做，恐怕会真的造成社会上的某些‘恐怖袭击’呢！”
“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人既没有天赋，但也对自己的生活不太满意，正如您在布道中所说的，每个人都似乎想要冲破现实，去实现自己实际上无法达到的目标。我说了，只有万分之一的人才能兑现天赋、为人类和这个社会的进步做出重大的贡献，而大多数人不过是瞎起劲罢了。”
“因此唤醒这些大多数人，果然会造成社会的混乱吗？”
“看来你明白了我的意思。曾有个作家写过这样的寓言：说大家都生活在一个铁笼子里，但大家都不为所知，依然活得很幸福、虽然很空虚。但有一天，有一个人——就像你一样，对大家说出了生活的真相，让大家去冲破这个铁笼子。可惜的很，大多数人只不过是会更加痛苦罢了，因为如果不知道真相的话就不会想要去看看铁笼子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我知道了，大多数人并没有这个能力冲破铁笼子，但是我唤醒了他们，让他们生活在渴望和无能为力之间。”
“正是如此。因此卡斯塔里通过暗网筛选的机制很好地解决了这个矛盾。他们首先挑选出万分之一的可能有天赋的人，并且将暗网呈现在他们面前。”
“根据他们不同的天赋吗？”
“当然，暗网会呈现出不同的知识和信息供他们研究，这也是为什么每个人眼中的暗网都不尽相同的原因。在杜达先生您眼睛里，暗网上有许多关于前卫音乐的信息，对卡斯塔里来说，高级的艺术也是不可以被荒废的一门学科，尽管在实用性上它可能不及其他科学更重要。”
“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是卡斯塔里暗中安排的。”
“甚至平衡局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卡斯塔里实在太过强大了，尽管它只聚集了这个世界上万分之一的天才，但是他们足以改变和控制这个世界了。而平衡局么……只是为了控制住其他的庸人罢了，但他们的工作实际上也是不可或缺的，因为要保证那些庸人都毫无察觉地困在铁笼子里睡觉。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千方百计要帮助阿多斯先生洗白的原因了，甚至不惜诬陷一个小姑娘。”
“拉蒂默先生，您赞同这种做法吗？”
“什么做法？”
“单方面地筛选人才，而不是让每个人都试试。”
“事实证明，这是最好的做法了。我的看法正与阿多斯的相反，我认为这样的大遗忘是好事，大多数人们现在成为无知的奴隶，而少部分人得以在象牙塔中实现自我价值。如果人们知道大遗忘，那么世界会更动荡。”
“但这是一种欺骗！”
“结果不错就行了。卡斯塔里虽然欺骗了大众，但也的确筛选出了足够的精英默默为人类的进步付出贡献。如果没有这个机制的话——甚至像您所煽动的那样，这个世界上的每个庸人都觉得自己的生活并不满足、世界上自己应该是个有所作为的天才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不知道该混乱成什么样子了。因此，不管是不是骗局，卡斯塔里在用暗网发掘人才、实验人才，这是这个社会得以正确、顺利进步的唯一可行办法。”
“但是……那些宝贵的信息和知识，不应该是全人类所共享的吗？
“哈哈，”他得意的笑了起来，这让我怀疑他可能也是卡斯塔里的一员，“请回顾您的演出吧。一开始您认为过于简单的摇篮曲，却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而之后您殚精竭力制作出来的各种前卫音乐，却受到了怎样的评价？观众都昏昏欲睡罢了，他们并不理解这其中有什么秘密和高雅之处，他们只配听那些计算机程序所鼓捣出来的噪音，您以为呢？”
“你是说这些知识应该让正确的人知晓吗？”
“当然，让全部人类都知晓，那反而是大蛮烦，让合适的人知道才对。更何况……”他边鼓掌边道，“从法律程序上来说，卡斯塔里早就精明地将暗网里所有的资料的版权都合法地买断了，期限是一百年的时间。”
“什么！”我感到不可思议！居然还有这样的招数！
“当然，买断版权的钱比起卡斯塔里所制造的社会价值来说，不值一提！甚至如果卡斯塔里愿意的话，他们可以买断知识版权直到世界末日，然而这对人类社会的发展来说是利大于弊的。”
“我无法相信……”
“你恐怕不了解过去所发生的事情。在不远的过去，曾有许多那些天才——本来可以成为万分之一的人才的人却因为受不了生活的折磨而无法成才，他们必须先保证生存，再兑现自己的天赋。但现在有了这个机制，卡斯塔里在通过智能程序比对每一个具有潜力的人，安排他们接触他们感兴趣的知识——通过暗网，一旦通过了某些测试，他们就会被征召到卡斯塔里。而他们如果不愿意，或者事实证明他们并不是卡斯塔里需要的人才，那么就会被平衡局很好地处理掉，要么忘记这一切、重新投入生活之中，要么就此消失。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社会精英选拔模式，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天才，您以为呢？”
“您真的认为这很好吗？”
“我？”拉蒂默却有些吃惊，似乎并不将自己当作这个世界上的一员似的，“我只是在研究这种方法，还远没有到下定论的时候，只是到目前为止，它还是个不多的方法。不过您的表现似乎打破了‘平衡’，并且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的表现？”
“是的，您在舞台上所说的那些略显狂妄的话，彻底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哦不，其实也不能说是改变，因为即便他们没有去追求自己的理想，或者说您口中适合他们的正确的剧本的话，他们的下场也不过是如今这样罢了：只是亿万个普通人中的一员，少了谁这个世界都不会改变。”
“是的，只是这个庞大的社会机器亿万个螺丝中的一个，少了哪一个都有后备可以补充上来。”
“您的比喻真的非常有意思。”
“您似乎像一个局外人一般在观察。”
“呵呵，”但拉蒂默不想谈论自己，“杜达先生，我给你的忠告是，不鼓励人们接触高端的思想、不鼓励人们去追求其实自己达不到的梦想，这对他们反而是善事，因为这样的话，他们活得反而没有痛苦。这也是我在观察了许许多多的人之后，所得出的结论。我想在这几十年间，无论是平衡局、埃洛伊、莫洛克还是卡斯塔里，这世界上的四个主宰之间，它们达成了可怕的、巨大的秘密协议，这才令这个世界完美地运转起来，让人类社会走向更和谐发展的道路。”
“秘密协议？它们之间商量的吗？”
“或许它们彼此之间都不清楚对方在干什么，这只是在社会的浪潮所推动之下，它们必然会达成的平衡。”
“您说的话非常玄妙，这似乎并不符合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
“我一开始以为你不过是个直播者而已，和宇航姐姐一样。”
“哦对了，宇航姐姐。我知道你们发生了巨大的冲突。”
“我认为她不过在利用我而已，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但她说的并没有错。“
“没有错？”想不到这个陌生人却站在背叛我的周宇航一边。
“这些年来，她或许是出于爱你，也或许是出于一种相互依靠，而支持你，帮助你在实现自己的理想，直到你在白日梦剧场的广阔舞台上演奏着前卫音乐——哦对了，过一会儿有个人想要见你。”
“见我？”
“恩。但为什么在你达成理想之后，你却还想要更多呢？实际上你已经失败了，因为如果以接入率作为考量的话，赞同你的表演和艺术的人并不多。那么你为什么不能为她考虑考虑呢？她兢兢业业地为你付出着一切，不论是情感还是金钱，甚至是自己的肉体，而现在她有一个机会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你为什么要感到生气呢？”
“理想？呵呵，不过是当一个愚蠢的娱乐节目的导演罢了。”
“理想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之前说了，卡斯塔里是个很开放的地方，它们并不对实用性不强的艺术说不，甚至在它们那里，有一些专门演奏前卫音乐的家伙，而这个人就是其中之一！”他指了指后方，在一片朦胧中，我看到有一个胖乎乎的家伙朝我走来“我并不理解您口中的那些理论，但他无疑很懂行。”拉蒂默指着那个人道，“因为他就是编写暗网上那些相关资料的人。”
“什么？”我讶异地冲那个人叫道，“您是……写了那些信息的人？”
“正是在下，不过……”他朝我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看似并不想说出这里的真相，因此我只能说我自己是熊猫哥哥的拷贝吧。”
“熊猫哥哥？”我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恩，那是我的笔名。在卡斯塔里想要采用这个筛选精英的计划之前——我是说那四个机构开始接管世界之前——我曾用这个笔名在网络发布关于前卫摇滚艺术有关的一切信息。”
“原来如此，”我这才记起，在暗网上那些资料，其最后的书名正是“熊猫哥哥”，“您是作者，也是信息的扩散者。”
“但我同意拉蒂默先生的看法，与全人类分享这些高级的信息是不妥的事情，要么引起矛盾，要么引起混乱。我们必须指定分享的特定人选，并且考察他，也就是考察你。”
“考察我？”我再次感到无比惊讶，以及一种受宠若惊，“考察我什么？”
“虽然我只是拷贝，不过拉蒂默先生说必须让我这样做，不然的话您恐怕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出格的事情？”
“是的，您已经不满于自己的艺术创作不受重视了，而接下去您可能会做出更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来让人对你引起注意。但那对于社会的进步是不好的，结果要不然是被平衡局抓进去，要不然就是……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您得到了卡斯塔里的认可，可以和许多的前卫摇滚艺术家们在一起工作和创作。不过在那之前，为了避免您过于冲动，拉蒂默先生将我这个筛选体系的主考官拷贝了过来，并且给予您一个自我展现的机会。我当然看了您的演出，那很不错，不过那时您构思许久的作品，因此不能代表你即兴的水平。”
“即兴？”
“当然，对于这种艺术形式来说，即兴才是它的真谛。如果一个无法做到即兴发挥的艺术家，我们卡斯塔里当然是不需要的。”
“也就意味着他不是万分之一，不过是大多数人吗？”
“当然，与其痛苦地当无法冲破铁笼子的人，还不如幸福地当一头猪呢！您说是不是啊，拉蒂默先生。”
拉蒂默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存在理想，区别不过在于它是妄想，还是真的能够实现的。虽然这不是正式的考核——如果您真的没有天赋的话，恐怕卡斯塔里也不会真的理睬你，无论你闹出什么样的动静来。熊猫哥哥说了，这是给你的一个机会，您必须尊重几件到来的结果：究竟是安分守己地当大多数人，还是坚持自己的理想，成为卡斯塔里精英里的一员，尽管那里很可能暗无天日。”
他刚说完，我的身边就突然浮现出了许多乐器，他们都是我所熟悉的乐器，有键盘、吉他、鼓、合成器、长笛、贝司、萨克斯、小提琴等……但是它们又和我自己所制作的大不一样，因为它们显然更加精致，它们并不是单单用木头做的，而是用更精致的、精确的材料。
“这是它们的本来面目。”熊猫哥哥解释道。
“但我……我无法相信，以为……”
“相信什么？”
“相信我依然在现实里。”
“您可以选择一件去演奏，而其他的乐器会自动演奏以来配合你。”拉蒂默看来并不想解释我的疑惑，催促我展开即兴的演奏，这同样也是对我的考核，“我认为吉他比较合适你。”
“当然。”我拿起了那把吉他，它的手感是如此真实，每一根线都紧绷着，似乎在等待我的双手让它奏响美妙而悠长的音符。
“但我需要提醒你的是，”熊猫哥哥道，他的表情严肃，似乎并不太看好我，“前卫摇滚之不同于那些机器人程序音乐的关键就在于，它是有自己思想的，通过声音来表达罢了，你明白吗？”
“当然明白。”
“那么请开始吧。”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演奏。不过后来我才想明白拉蒂默——不论这个拉蒂默是谁，也不论他究竟为何有这样制造虚拟世界的本事——只不过是因为同情我才这样做的。他不仅让我看到了那些信息的书写者和传承者，还让我真的有了一次格外满足的演奏体验。不然的话，在现实中的我，是既无法得到卡斯塔里的召唤，也不过只是在给大家添麻烦而已，在给宇航姐姐难堪而已，在给这个不堪重负的世界以一个渺小的烦恼而已。
因为在听完我的演奏之后，那个所谓的拷贝的熊猫哥哥就离开了、消失不见了、就仿佛从未来过一样。
“怎么样？”我知道自己根本不用问了，因为拉蒂默也已经露出了倦容。
“杜达先生，我对你和你们都很感兴趣。”
“因此？”
“因此诚如你所说的，我是在进行一番局外人似的考察。“
“顺便满足满足我的心愿，并且让我认识到自己的真实面目吗？”“看来你已经认识到了。”
“是的，我只不过是大多数人中的一员。”
“但我看你的情绪并不激动。”
“一个人失望到极点的时候，或许表情看起来和轻松时差不多。”
“有道理。那么看来你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
“很好，那么我也差不多要离开了。”
“等等，”我试图抓住他，因为我还想要留在这个迷茫的天地中，想要继续演奏着什么，但那些乐器已经抛弃了我、消失不见了，“你一开始所哼的旋律是什么？它真好听，你能再哼一遍吗？”
“当然，而且它有着属于自己的歌词。”
“歌词？”
接着我听到了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妙也最心酸的一曲。
拉蒂默先生边唱边如雾一般消散在远方：
“一些人生来就是撼动世界的，
“去实现他们的梦想。
“但我们大多数人只能梦到，
“梦到我们想要的事物。
“看着梦想死去，
“远比从未知道它要悲伤。
“丧钟为你而鸣，
“为你，曾可以看见世界的盲人而鸣。
“丧钟为你而鸣。”
在失去意识又逐渐重新获得意识的过程中，我听到宇航姐姐的叫声就如一声声的丧钟那般轰鸣着：“杜达！杜达！你醒醒，杜达！我不是故意的！杜达！杜达！我是宇航姐姐啊……”